单比特错误 (Single-Bit Error)

单比特错误

(English version)

 

在认识利迪娅之前,泰勒的人生和大多数人的一样,充满一长串日积月累下来的名字。年轻的泰勒那时还不懂,名字,其实是记忆的标签:

–“后来呢?”

“后面就没有了,”奶奶说,”他们就幸福地生活着,直到永远。”

“永远?”

“当然了。”

在奶奶给他念《睡美人》之前,泰勒一直以为每个故事的结尾都是他的父母讲的那样:”他们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泰勒和别的小孩一样躲着那个新来的男生,因为那孩子个头比他们都大,而且盯着谁都一副要动手打架的模样。但是那天,杨太太的美术课上只剩下泰勒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于是他和欧文·拉斯特就这么成了最好的朋友。

–泰勒望着她,一直到音乐结束。他刚刚要开口邀她跳舞,她的约会对象就到了。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只需要半个钟头,他想。于是他把安珀·莉娅的名字写在小纸条上,用铝箔封进啤酒瓶,用尽力气远远地扔到长岛海湾里。

–从他看到渔人码头旁边晒太阳的海豹那一刻起,旧金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了。

–在咖啡店做即兴表演的时候,他念了一首叫《诱惑、迷恋、欲望与专一》的诗。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场所有的女人听了都放声大笑,直到坐在欧文后面的女士指给他看了杂志上的香水广告,他才恍然大悟。莱娜·赖曼和泰勒的约会持续了整整两月整。她最喜欢的香型叫嫉妒。

–泰勒本来不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叫什么,不过他搬进新公寓之后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本别人丢下的星图,旁边搁着一盆新鲜的橘子。于是每当他想到天狼星的时候,舌尖便会传来一丝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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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离他家两条街远、专卖有机食品的”完全食物”超市背后的垃圾箱里。当时,他绕到那里是想找几个纸箱,好把刚买的纯天然土豆和散养鸡胸肉装回去(塑料袋和纸袋都不符合那家超市的环保观念。)

她正站在垃圾箱里,两手举着一大罐刚过了保质期的橄榄对着阳光看。她穿着深蓝色棉背心,可以看见肘弯处的褶皱与凹陷。被太阳晒得褪色的姜红色头发给盘在一边,用一只黑色发夹别住。几粒雀斑让她苍白的面孔多了些生气与色彩。

她调过头来,把橄榄罐子放到她翻出来的一堆东西上面。她嘴唇开裂,一看就是只顾抽烟、把医学统计数字当笑谈的那类人。她眼睛的颜色让人想起飞蛾的翅膀。她要微笑了,他心里明白。他想看看她的牙齿是不是雪白而又参差不齐的。

泰勒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你知道他们丢到这里的东西起码还能放一个礼拜,是吧?”她招呼他过来,”来帮把手。”

是的,她是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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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们对记忆的了解,无论是对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比如晚餐的菜色,还是对可能发生但是并没有成为现实的事情的印象,比如某个时过境迁之后才想起来的有力反驳,或是对那些完全子虚乌有的事物的记忆,比如阳光如何让天使的眼睛熠熠生辉之类,这三类记忆在神经元层次上都采用了同一种编码方式。所以我们要动用逻辑与理性,还要增加一个间接层次[1]才能把这三者区分开来。这对那些相信现实建构于记忆之上的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困扰,因为如果你无法分辨这三种记忆的话,那你就可能被诱导相信任何事。

哲学与宗教之所以有慰藉人心的力量,就是因为二者都能帮助人们将这三种记忆区分开来,让他们能够把握住那脆弱的现世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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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泰勒还很小的时候,奶奶是他最亲近的人。因为他的父母认为讲给孩子听的必须是成人眼中的事实,奶奶则不一样,她会用圣诞老人、复活节小兔子和上帝来补足他的知识空档。另外,他的父母总是很忙,并且过于正经,而奶奶则是从容而随和,能让他开心。她趁泰勒父母不在的时候带他去过几次教堂。他喜欢那里的歌声和彩色玻璃窗。他还记得坐在那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的坚硬长凳上,偎依在奶奶身边,感觉无比安全。

奶奶的去世让泰勒悲痛无比。不过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长大之后的他只能大概地记起孩提时代的眷恋有多强烈。他和很多人一样错误地将成熟与有价值画上等号,于是便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幼时对她的爱缺乏力量与深度。

但在奶奶过世之后,泰勒长久以来一直为一段记忆所折磨。那是她某次来看他时发生的事。当时他大约五岁,正和奶奶在厨房里的餐桌上玩某种棋类游戏。他兴奋地晃悠着腿,老是踢到她的小腿。奶奶叫他别闹了,但是他不肯听话,只是”咯咯”笑着。最后奶奶冲他皱起眉头,吓唬他说再这样她就不玩了,这时候泰勒就叫她下地狱去。

在泰勒的脑海里,他能看见她的表情僵住,脸色苍白,然后便开始流泪。他记得自己只见她哭过这一次。他同样记得他自已是如何地茫然不知所措。他的父母不怎么在乎宗教,所以对他来说,地狱这个字眼并没有太多的神秘感与力量。当时他只是模糊地知道地狱是个让人不愿踏足的地方,和阴暗的地下室或者更加阴暗的阁楼差不多。奶奶在流泪,但他自己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让他感到很恼怒。

甚至到十几岁的时候,泰勒还在为这段记忆内疚。对他来说,这代表了他在面对自身的残忍和与无知,以及质疑自己本质上是不是个好人时所感受到的恐惧与焦虑。如此轻易地让一个爱自己的人受这么重的伤害,这让他深感不安。

有一天,泰勒翻看一本旧的家庭影集,在里面找到一张老屋厨房的照片。他惊奇地发现,那个小厨房当中间是料理台,根本容不下他回忆里的那张餐桌。

发现这个记忆错误之后,他又回忆起了一连串的事情。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们总是在饭厅里用餐,而且要下棋的话也总是用起居室里的咖啡桌。折磨他这么多年的记忆根本就不可能属实。那个场景肯定是他自己以某种方式想象出来的。

他觉得要解释真相到底如何并不困难。奶奶的去世一定给了他内疚与被抛弃的感觉。在这种混乱之中,他借用故事书里看来的一些元素,凭空造出了这段记忆来惩罚自己。任何失去至亲的孩子都可能产生这种幻想。认识到这一点,奶奶哭泣的情景便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不可信了。

泰勒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抓住虚假记忆中唯一的破绽,从而用理性来分辨真实与虚幻。对他来说,这似乎是长大成人的标志。

当然他也承认,伴随这一发现而来的是一丝伤感。尽管这段记忆是生造的,但它毕竟是自己对奶奶的爱的一部分。现在它丧失了令人确信无疑的光环,好像奶奶的某一部分也随之逝去,余下的只有无以名状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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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开心果冰淇淋出自洛斯阿达玛镇的多拉冰淇淋店。因为就是在那里,空调的凉风吹着他的后脖颈,阳光从满是灰尘的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他们分享着一小杯开心果冰淇淋,就在这时,利迪娅对他说:”好啊,我当然愿意,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前,他帮她把从”完全食物”超市的垃圾箱里捡出来的橄榄、面包和葡萄汁搬回公寓。其实她也住在他那栋楼里,就在他下面一层。她房间里仅有的几样家具都是硬纸板做的,上面蒙着床单,看上去像简约主义戏剧的舞台布景一样。利迪娅在地板上摊开一条毯子,于是那天下午他们便在她那十二平米的单人公寓里来了一次野餐。他们就着瓶子喝葡萄汁,利迪娅把面包掰开递给他。

“圣餐,利迪娅的手艺[2]。”她的口气好像在说”卡拉布里亚[3]风味鸡块,我奶奶的家传秘方”似的,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然后她从罐子里给他拿了颗橄榄。

奶奶最后一次带泰勒去教堂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应答。可是他想要留在她身边望着她的脸。尽管她只是偶尔露出笑意,但泰勒可以感受到她神色中弥漫着的某种喜悦,如同扑面而来的热浪一般。

他给她讲自己的工作,如何在银行做数据库程序员,又说到他晚上如何在笔记本上作诗,然后来到烟气腾腾的咖啡馆里,在那些有着同样梦想的男男女女面前朗诵。他告诉她那些在自己生活中分量最重的名字,还有名字背后的故事。他暗自赞叹她的面容,并惊讶于自己如何为她着迷。

泰勒也问她一些问题。他想了解自己意中人的人生,还有她所积攒下来的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利迪娅长大的地方叫新坎顿,是分散于从波士顿到纽约的高速公路沿线的无数远郊小镇之一,这些小镇基本上都大同小异。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在她出生之前就过世了的外祖母。小时候妈妈叫她”豌豆荚”,因为她生得圆乎乎的,又喜欢阳光。她爸爸则叫她”小公主”,因为他觉得所有的父亲都会这么称呼女儿。

初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的父母开始吵架,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爸爸想让她继续用利迪娅·葛蒂这个名字,而妈妈则希望她改名为利迪娅·奥斯坎莱。她的暑假都在亚利桑那州爸爸的新家度过,他晚上去与朋友聚会的时候也会把她带上。他们叫她”小鲨鱼”,因为她扑克打得比他们还好。学校里的女生都叫她”郝利迪[4]“,因为她最喜欢的是红色。而男生没给她取绰号,因为就他们所知,她还没吻过谁。

到了高中,她成了”磕药的利迪娅”,而且很受男生欢迎,不过完全不是出于什么像样的理由。至于她妈妈用来称呼她的那些词儿,她宁可不去回想。有一天,她搭一个男孩的车来到波士顿某处建筑前,那里有很多人在车道边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标语和标语牌。她孤零零地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冲她喊的那些话让她发抖。过后,她躺在白色的小房间里醒过来,一位护士叫她忽略外面那些杂音,想象自己是”一位勇敢的青年女性”[5]

她昏睡过去,然后又惊醒了,感觉房间在摇晃。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因为双眼的颜色如同飞蛾翅膀的天使安布列降临了。

泰勒当时听得还不是太明白,于是利迪娅告诉他,天使降临的时候不会像大部分目击者描述的那样与被拜访者交谈。天使降临所带来的震撼纯粹来自天使本身,因为天使正是上帝的分身。

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虽然利迪娅的人生并没有完全充斥着非同寻常的苦难,但到那时为止所遭遇的种种失意与背叛也足以磨灭教会灌输给她的那一点点信仰。在她的世界里,上帝原本同中微子一般毫无意义。但是现在她仰望着天使,感到安伯列的光芒穿透她的双眼,充满她的心房。那痛苦的感觉是如此地光荣,她根本连合眼的念头都没动过。她之前对于任何事情的了解根本就是不正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安伯列的光辉照亮了她父母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照亮了名为高中生活的零和游戏给她留下的新旧伤痕,照亮了日常生活中那些令人自卑、迷惑和绝望的混乱。 这一切都在那光芒里变得清晰明了而又合乎情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变得美丽了。

这一刻,利迪娅脱胎换骨。她被对上帝的爱所充满,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说无上帝之处即为地狱,而与硫磺和烈火无关。

听完利迪娅的叙述,泰勒终于发现她脸上是什么让他如此动心。他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幸福,过去人们称为”蒙恩”。蒙恩之人可以免于恐惧。恐惧源自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通过天使降临这一途径,也足以使欲望在她眼里变得毫无意义。天使降临后,她心中仅存的恐惧便是害怕被上帝抛弃。不过,既然得到上帝救赎的唯一条件是爱上帝,而在体会到天使降临所带来的巨大喜悦之后,利迪娅不可能不爱上帝,所以她注定会被拯救。

利迪娅终于知道自己是谁–她是获救者之一。这不是说要她戒掉毒品和粗口,也不是要她成天穿着白袍子上街去给各家的门缝底下塞小册子。这只是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她的生活,而未来她所做的一切自然会充满喜悦,因为她热爱上帝。

所以泰勒之所以会爱上利迪娅,是因为他看见了上帝的光辉。虽然中间经过了利迪娅的折射,但仍然让他如痴如醉。

他带利迪娅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利迪娅就这么认识了他那些在烟气腾腾的地下室咖啡馆里聚会的诗友。当泰勒在聚光灯结成的光茧中朗诵的时候,他会在周围的昏暗之中找寻利迪娅发亮的面孔,还有她的红发形成的光晕,因为听到他读诗的时候她会微笑,而他喜欢那种微笑。

因为在她眼里诗的抑扬格和上帝的羔羊也没多大区别[6];因为她身上带着肥皂与阳光的味道;因为她在说想和他一起去看星星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当他嘲笑说”然则”的人的时候她叫他去查字典,结果发现果然有这么个用法;因为他总能在她要笑之前几分之一秒预见得到。

一开始,泰勒的朋友们听了利迪娅讲自己与天使安布列的故事之后都一时无语,但后来他们很快便喜欢上了她,因为她与他们想象当中那种声称见过天使的人完全不同。她的酒量比他们都好–即使欧文也要甘拜下风,虽然这家伙现在还是一副喜欢骑摩托车胜过坐办公室的样子–而且她喝多了之后会对泰勒挤挤眼,说:”你小心了,我要一口吞了你。”

利迪娅周日不上教堂。她从来不去的原因是那里没有任何她需要的东西。再说她的故事会让城里大部分的教会觉得难堪。她带他去的是那种见过天使的和想见到天使的人的聚会。地点通常在教堂和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有好多折叠椅和不新鲜的咖啡,同时也常常充满了自暴自弃和从励志书里剽窃来的词句。泰勒常常怀疑参加这种聚会意义何在,直到他看见利迪娅叙说自己经历时脸上的神采为止。

在其余的日子里,他们下班之后就在城市的街道上游荡,有时也会开车去附近一些太平洋岸边的小镇。他们的谈话毫无禁忌又相当随意。做这些事的时候,泰勒望着利迪娅的脸,希望自己也能相信上帝。

从泰勒在垃圾箱里看到她开始,到她一边喂他吃开心果冰淇淋,一边答应嫁给他的那天为止,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泰勒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还是不信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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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斯阿达玛镇回来的路上,利迪娅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公路很平直,也没什么车。泰勒打开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好伸展一下腿脚。他伸手去握利迪娅的手,并转头去看她熟睡的样子。

后来,他努力回忆事故发生后的感觉。那时,他看见座位旁的利迪娅正在慢慢走向死亡。她头下脚上,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脊背扭曲成一个看上去难以置信的角度,变形的车顶压住她的双臂。泰勒惊奇地发现,自己对自身的痛苦没有任何印象。

没有痛苦是不可能的。他的两条腿都骨折了,而且照他脸上和胳膊上的烫伤来看,当时他这一侧的车体肯定已经被烤得滚烫。等他在医院里恢复到可以自己坐起来的程度时,他得知失明的左眼永远不会痊愈了。

即便如此,泰勒全部的记忆也只有利迪娅是如何安详从容地告诉他,她要死了,她一点痛苦都没有,她会在天国里和他再会。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说:”你好,安布列。”

泰勒在座位上扭动身子,试图看到她看见的东西,尽管他自己心里知道这是徒劳的。他被方向盘卡住了,几秒钟之后便不再尝试。他后来为此悔恨不已,因为就在他的视线离开利迪娅的几秒钟里,她的生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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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泰勒信教的话,他可以从利迪娅要与他在天国重逢的承诺之中得到安慰,也可以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上帝,一直到自己能够像约伯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为止[7]。但是泰勒并不相信天国与上帝的存在。

泰勒同样无法以一个非信徒的方式释怀。因为他对利迪娅的爱来自她那内在的光辉,而除开利迪娅所告诉他的之外,他无法对这种光辉提供其他的定义和解释。他所爱的就是她的信仰。

要继续做一个非信徒,就意味宣判利迪娅的欢乐全是幻觉,这会完全摧毁她给他留下的回忆之中的精华。而变成信徒则要求他在头脑中去除想象与真实之间的樊篱,将看起来似乎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事实来拥抱。利迪娅在的时候,只要他们还相爱,他便可以拖延时间,不必马上作决定,但她的死令他不得不作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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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痊愈之后,泰勒疏远了朋友,辞去了工作,拔掉了电话线。

他所做的,就是尽力搜集和那次事故相关的资料,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并非易事,因为事故调查员并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还有大量空白有待填补。不过泰勒并不缺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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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员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厘清变量与数值是如何通过间接层次相互对应的。”泰勒读道。

变量之于存储器,就如同名字之于人脑。可以给一整段存储器空间冠以一个变量,这样便无需对每一字节进行个别操作。变量可以指代任何东西–阀门参数、社会安全号码,或是一段清空硬盘的子程序。

不幸的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某个变量所指向的数据是否存在,以及是否与变量所声称的一致。在比特这个层次上,无论是哥斯达黎加蝴蝶的数量还是澳大利亚外海热带风暴的速度,看起来都没太大区别。

这一点困扰着所有的程序员,因为绝大部分程序对正确性所能作出的那一点点保证完全系于变量的有效性之上。要是你能让计算机误以为某个为空值的变量指向的是什么有意义的数据的话,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为了让程序员不至于无法区分确凿无疑的真实和光怪陆离的灾难,变量类型系统应运而生。这是嵌入到编程语言当中的一些数学构造,可以确保某个代表节流阀参数的变量不会指向别的什么东西,比方说汽车目前的加速度。类型系统以绝对可靠的秩序来抚慰程序员,让他们不至于因为面对混沌的比特海洋而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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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多现代的汽车一样,泰勒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也是由运行在微型计算机上的专门程序控制的。

这个程序是否能正确运行显然至关重要。编写它的那位细心的程序员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品质关系到他人的身家性命。不仅如此,他使用的编程语言也拥有无比强大的类型系统,甚至在数学上可以证明,无论编程者有多么狡猾或是粗心,只要某段程序通过了类型检测,那就可以肯定,它永远都不会把某个被定义为油量的变量指向控制换档的子程序。在比特的世界里,这近乎无懈可击。

所有这一切都在说明,当初泰勒有充分的理由把汽车托付给定速巡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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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以前,”泰勒继续读下去,”大致是在耶稣生活的时代,在仙后座天域有一颗衰老濒死的恒星。它在一个冬季的夜晚爆发,成了一颗超新星。”

这次爆发令无数的质子与中子高速飞离那颗恒星的残躯,我们把它们称为宇宙射线。其中的绝大部分注定要在虚空中穿行,直至时间的尽头。我们不必为它们的命运介怀。

但其中一个质子在黑暗中旅行了两千年,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七月的白天来到了地球。它穿透了电离层,优雅地避开地球的磁力线,随后遇上的逐渐致密的空气也没怎么降低它的速度。本来它会勇往直前,一头扎到加利福利亚的沙漠里面,但是某样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

那一瞬间,利迪娅正在安睡,泰勒的视线正从路面转到利迪娅身上。睡梦中,她脸上的蒙恩之光依然如故。就在这一刻,他们的车拦截了那个自古代死亡的恒星逃逸的质子。

它根本没有留心那层金属外壳,塑料合成材料更引不起它的注意,于是它径直向前,有那么一阵子看起来似乎要继续旅行下去了。但它遇上了一个微小的硅晶体,于是两千年以来头一次对固态物质发生了兴趣,决定把里面的电子撞一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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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硅晶体是某个电容的一部分,周围类似的电容和晶体管数以百万计,它们都属于某块集成电路,而这块集成电路是一台计算机的内存,它上面运行的程序正在控制泰勒的汽车。无论从哪个层次上看来,这些电子的缺失都微不足道,但是这一点点就足够了。

失去了那些电子之后,本来表示”1″的某个比特现在就成了”0″,这个比特正好是分配给某个变量的存储单元的一部分。于是那个本来是用来存储节流阀参数计算子程序地址的变量指向了燃油的流量值,两者之间正好差了1024字节。

这正是那段程序所应用的编程语言尽力要防范的那种类型错误。用来代表子程序的变量永远都不应该指向一个具体的数值。一旦发生了这种事情,那其他一切都不再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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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集成电路里面一个比特的错误就足以破坏编程语言所拥有的数学上完美无缺的类型系统,那么,按照泰勒的推理,难道人脑之中的一个单比特错误就不能让人把护士和天使混淆起来么?只要某个神经连接中断,然后再随机重建,连到某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那么所有将不同种类的记忆区隔开的壁垒都将土崩瓦解。利迪娅所见的异象,实际上还有她的信仰,其实都是一次神经元失调的结果。引发这种失调的可能是疲劳、紧张,某个乱飞的基本粒子,或者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在波士顿诊所里发生的任何事情。这和他自己创造出那段让奶奶伤心的记忆是同一个道理。

从理性到信仰,一比特的的错误足矣。这就是泰勒的想法。

出人意料的是,这种理论不仅没有使利迪娅的信仰在他眼里变得廉价或是缺乏深度,反而让他得以理智地看待利迪娅的人生。如果将利迪娅的”信仰”视为某种程序”错误”,那就能跨越两者世界观之间的鸿沟。

进一步来说,只要能了解差错的生成原理,就可能人为地加以诱发。只要拥有足够的技术水平,有意在硬件中引入错误,便能让最优秀的安全软件失效。难道人就不能同样以理性在头脑中诱发信仰么?

泰勒决定在自己的大脑里植入一个单比特错误。如果他与利迪娅重逢的唯一机会是进天国的话,那么照此推论,他别无选择,只能设法使自己相信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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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可能的途径是让身体处于疲劳的状态。饥饿、缺水,种种恶劣的自然环境。人体抵抗力下降时,错误比较容易出现。这是沙漠里的神秘主义者所用的方法。泰勒决定先试试这个。

他租了辆车,先往南开,然后折向东面,直到进入亚利桑那州与墨西哥交界处的索诺兰沙漠。他不断深入,到了公路的尽头便转为步行,一直走到自己也找不到归路的地方,又继续走了一段。最后他发现四周全是巨大的仙人掌,而且自己也够渴够饿了。于是他坐下来,静候身体支持不住的那一刻。

“恕我直言,”临走之前,欧文这么对他说,”我本来以为你成不了诗人,因为你缺乏想象力,但现在我发觉你的想象力多得有些过头了。”

在那之前的几周里,泰勒没见过欧文,因为他正把自己锁在家里,试图理解利迪娅的死。欧文和他说话那会儿,他们正坐在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店里。外面在下雨,是罕见的秋季暴雨。

“其实程序员并不只和数字打交道,”泰勒说,”我们用得最多的是语句。真正成天摆弄数字的是那帮搞硬件的。”

“你老兄现在好像也想转行搞点硬件了。你刚才还告诉我你想把自己的脑子黑掉,好把宗教塞进去。”

“我想她。”泰勒没有争辩。

“那不算真正的信仰。”欧文这么说,而不是叫他停止发神经,好好过日子,这一点让泰勒很感激。”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看见了一群唱和撒那的天使也一样[8]。”

“你又不信教,怎么知道真正的信仰是什么样的?”

“不用信上帝我也知道你这样行不通。你想信上帝是因为你爱利迪娅,可是你还没有任何体验,心里就已经把信上帝视为错误了。你是在强迫自己把认定的谎言作为事实来接受,这个坎儿你是过不去的。”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泰勒说,”我是要去亲身验证一下,否则光有对信仰的合理解释又有什么用?”

欧文摇了摇头,”要想找到一颗暗星[9],直接去看它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你得望着边上一点,让它被你的眼光不经意扫到。有些东西是经不起刻意检验的。”

“那就加一个间接层次。”泰勒对旁边的仙人掌说。他视野里的色块和光影一阵恍惚,稳定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在和仙人掌对话。他乐了。我在这儿坐了多久?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天快黑了。晚上会很冷的。

“你总是想得太多。”仙人掌说,这回换了个嗓音。

“利迪娅,是你吗?”这是个好兆头,他想。首先来的通常是幻听,对吧?不过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利迪娅。太遥不可及,也太纤细,像一只玻璃口琴。于是他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天使。

“你觉得我脑子坏掉了?所有的一切,只是个连接错误?”仙人掌问。

“不,不能说是坏掉了。”不应该用这个词。问题就在这里。他得找到合适的说法。

他想给她解释记忆的变量、单比特错误和类型系统。他要告诉她,他试图得到和她一样的体验,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她重逢。可是他又渴又饿,头晕目眩,所以他只是说:”我想你。”

夜色之中有些亮光在朝他移动。他静候那种光明穿身而过的感觉,那种确信事情会好起来、会得到爱与救赎的、压倒一切的感觉。他等着头脑中的壁垒崩塌的那一刻。

亮光停在他的面前,其中现出了几个人影。他们的头发被光晕环绕,轮廓由火焰勾勒。让他有点吃惊的是,光线并没有他预期的那样强烈。盯着看的话眼睛会受不了,但并不像利迪娅描述过的那样。这是哪几位天使?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了。”他对自己说。

“没事了,”欧文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把他抬到警车的后座上,然后开始漫长的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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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试过了药物,可是效果并不能持久。冥想让他除了疲倦之外别无所得。他在书上看到过电击疗法,但是没有哪个心理医生答应帮他。”你不需要治疗。”他们告诉他,”回家读《圣经》去。我可不想丢掉执照。”

他甚至还去了教堂。不过他们的信仰在他眼里是虚的。坐在教堂里的长凳上,鹦鹉学舌般地唱赞美诗,听那些空洞无物的布道–他从这里面找不到任何感觉。

我想要相信,可是做不到。他也试着寻找过有类似经历的人,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利迪娅那样的光辉。你们自以为有真正的信仰,但那不是货真价实的,比不上利迪娅。

欧文从来没有说:”早就告诉你会这样。”

后来欧文设法让他回到了咖啡馆里的夜间诗会上。他觉得那些诗糟透了。为什么没人为那种光芒的缺失写诗?为什么没人感叹记忆的持久,还有既脆弱又难以攻破的类型系统?为什么没有人描写无法拥有信仰的痛苦?

于是,泰勒又在银行里找了一份数据库编程的工作,而且重新开始写诗了。他甚至还发表了几首作品。朋友们为此带他出去庆祝,他既兴奋又愉快,后来有个看上去与利迪娅完全不同的姑娘不介意他脸上的伤痕,把他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史蒂芬妮。”她答道,然后把灯关了。从此之后,在他的记忆中,她就是”一点也不像利迪娅的史蒂芬妮”。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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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利迪娅进来吃饭好不好?”杰丝从厨房里冲泰勒喊。

泰勒还在起居室里清理早先的生日聚会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纸盘子、纸餐巾和爆掉的气球。他下了楼,走进车库。那儿的门开着,他可以看见利迪娅躺在门前的草地上,望着冬夜的天空。

“小家伙,吃饭了!”他一边走过去一边说。

“我再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他坐到她旁边的草地上,”外面凉下来了。你在等着看什么吗?”

“我在看天狼星,它离我们有八点六光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光是八年零七个月之前射出来的。我今天八岁了,妈妈说我早出来了九个星期,是夜里生的,所以我想等着看有我的那会儿从天狼星出发的光。”

“有你的那会儿?”

“你给我看的书上说的,记得吗?”

他差点要提醒她说,她出生在夜里不代表她一定是夜里怀上的,还好他自己打住了。现在还不是谈某些细节的时候。

“这倒是值得等的。”他说。

于是他们就一起等着,稍微有点发抖。现在还是初冬,但已经有种种迹象表明今年会有个寒冬。泰勒有时会想念加州温暖的冬天。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床底下有那么多灰尘了。”利迪娅说。

“为什么?”

“书上说流星最后会变成灰尘。我房间在阁楼上,离流星比较近,所以灰尘就比你和妈妈的房间多了。”

他看着她,爱意不可遏止。她很像他,理性,头脑清楚,不畏惧现实。她的童话里面有星尘,但是和魔法无关。她也不信上帝,这让他很开心。和他一样,单比特错误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要是你们让我再催一次,今天晚上谁都别想吃晚饭了。”

杰丝站在车库门口,背后门厅里的灯光给了她一圈光晕。

“瞧啊,妈妈像天使。”利迪娅起身跑向灯光。

泰勒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他在看天狼星,还有其他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爆发的恒星,那些星光的发源地离这里的距离远近有别,时间各异。他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质子和光子的轰击之下。它们同时到达,但可能各自诞生于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利迪娅–另外那个利迪娅–死去的那一刻,他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圣奥古斯丁窃梨的那一刻[10],耶稣殉难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些晕眩。

安布列选择了这个时刻来拜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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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泰勒被对上帝的爱所充盈,以至于发起抖来。上帝的安排之美令他啜泣。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会遇到利迪娅,为什么她要死去,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无法亲近上帝。他衷心希望能永远追随那光辉,他渴望能进入天国。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通过拥有与利迪娅相同的体验,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回想他和利迪娅相爱的情景甚至好过堕入爱河本身。他的类型系统正在瓦解。

但是有一个细节不对头。

他记得安布列出现之前他正在看天狼星。在那一刹那,天狼星似乎变亮了一点点,几乎觉察不到。那只是一下微弱的闪烁,可能出自任何原因:大气层的一次扰动,飘过的一丝云彩,或是眼睛玩的一个小把戏。

同样的,也可能在八点六年以前,就在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天狼星上出现了一次耀斑。也许由此产生的一个质子在这些年里飞越了虚空,罔顾路途之中的任何事物。难道它不会穿过地球的电离层、同温层、云层和飞鸟的翅膀?难道它不会最终在那个冬夜飞进泰勒的眼睛,深深地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同时决定在路过下丘脑的时候,把几个电子撞离原位?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偏差,不过一比特而已。但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分辨真实与虚幻。

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安布列便消失了。类型系统完好无损。

这时泰勒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注定要在余生中回忆那种狂喜,那种对上帝的热爱,那种生命的美好。他曾经信过,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他曾经与利迪娅重逢,然后又重归无上帝之所在。

他将永远铭记那个瞬间,也将永远不会忘记,正是那个单比特错误给了他这段记忆,然后又夺走了它的真实性。

他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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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编程术语,指通过命名、指向、引用、封装等手段避免对数据的直接访问。[]

[2]基督教圣餐通常用葡萄酒与饼来代表耶稣的圣血与圣体,具体做法视各派别而定。[]

[3]意大利地名。[]

[4]这个外号来自《飘》的女主人公郝思嘉,因为郝思嘉的英文名Scarlet也有猩红色的意思。[]

[5]这里是说堕胎。堕胎在西方一向是争议话题,很多保守的宗教团体反对堕胎。[]

[6]英文中抑扬格是”iamb”,羔羊是”lamb”,二者拼写相似。[]

[7]约伯是《圣经》中的人物,曾因所受的苦难而质疑上帝,后来又重新确立了信心。[]

[8]赞美上帝的话。[]

[9]直接目视观察不容易看到的星。[]

[10]圣奥古斯丁是古罗马的神学家,窃梨是他在《忏悔录》中提到的青年时代犯下的罪。[]